一、水杯江州市德化区的招商办主任石璧,是个出了名的清官。四十二岁这年,妻子病逝,
留下八岁的女儿月香和保姆周姨。区里领导照顾,在单位宿舍楼给了套两居室,
石璧就带着一老一小住了进去。他办公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句话:“吃德化一口水,
还德化十分情。”这话是他自己写的,也真这么做了——招商引资的项目奖金他一分不拿,
全部分给团队;企业送的红包礼品,第二天准出现在区纪委的登记处。月香聪明,随她母亲。
石璧再忙,晚上九点前一定到家,检查女儿作业,听她说学校的事。周末若得空,
就带她去江边骑自行车。周姨跟了他们家六年,早像亲人一般。那个周日下午,
石璧在阳台改材料,听见客厅传来笑声。透过玻璃门看进去,
月香和周姨正在玩一个乒乓球——月香把球拍向墙壁,周姨去接,没接住,
球滚进了阳台与客厅之间的窄缝里。那缝不到十厘米宽,手伸不进去。周姨急着找衣架要掏,
石璧却心里一动,走进客厅:“月香,你有办法让球自己出来吗?”月香歪着头想了三秒,
眼睛一亮:“有!”她跑进厨房,接了杯水,蹲在缝边慢慢倒进去。水无声漫开,
乒乓球浮了起来,轻轻晃到可够到的地方。石璧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,
心里又暖又酸——要是她妈妈还在,该多骄傲。他没想到,这是父女俩最后一段平静时光。
二、火区里重点引进的锂电池项目突然起火,是半夜的事。石璧接到电话时刚睡下两小时,
鞋都没穿好就往现场赶。消防车刺耳的红光划破夜空,厂房冒着浓烟。他站在警戒线外,
看着自己跑了半年才落地的项目在火中噼啪作响。起火原因是施工违规,但他是项目负责人,
问责第一刀就砍过来。调查组进驻,审计跟上,
发现项目配套的仓储补贴账目有问题——不是他经手,是已调离的前任留下的坑,
可公章是他上任后盖的。“三百二十万。”纪委的同志把审计报告推到他面前,“石主任,
按规定,这数额要移送司法。”石璧坐在谈话室,看着那串数字。他知道自己清白,
可证据链完整得可怕。上面有人想保他,说火灾是意外,账目问题可以慢慢查,
但舆情压不住——有人把现场照片和“招商办主任涉贪”的标题一起发到了网上。
停职通知下来的那天,石璧去幼儿园接月香。女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
拉着他的手说:“爸爸,周姨说周末包饺子,我能请小雅来吃吗?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”石璧蹲下身,轻轻抱了抱她:“好,都请。”当晚,他在书房坐到凌晨。
抽屉里有一份体检报告,胃癌晚期,三个月前查出来的。他没告诉任何人,
原想等项目落地了再请假治疗,现在不用了。天亮时,他写好遗书,
把月香和周姨托付给弟弟石磊——他在邻市做生意,家境尚可。
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去了区***。自首路上,
他给一个叫贾昌的人发了条短信:“贾兄,当年事,不必念。若有余力,望照看小女。
”发完,关了手机。三、贾昌贾昌收到短信时,正在外地催货款。
他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十分钟,猛然起身:“小王,订最早的回江州机票!”飞机上,
他闭着眼,想起六年前。那时他还是个小包工头,手下工人出事,家属闹上门,
说他安全措施不到位。其实是他得罪了人,被做了局。
案子卡在石璧当时分管的招商环节——只要石璧点点头,就能把他送进去。
可石璧调了所有监控,查了施工记录,顶着压力说了句:“证据不完整,不能抓人。
”就这一句,救了他。后来真相大白,贾昌送去十万现金感谢,
被石璧连人带钱“请”出了办公室。石璧只说:“你要谢,以后碰到需要帮助的人,
也伸把手。”贾昌赶回江州时,石璧的案子已结了。人没了,家被封了,
月香和周姨被送到福利院暂时安置,等着“资产清算后处理”。他在福利院门口见到了月香。
小姑娘抱着个旧书包,眼睛红肿,却不哭出声。周姨在旁边抹泪,小声说:“贾老板,
石主任他……走得干净,什么都没留,还欠着医院一笔治疗费。孩子以后……”“跟我走。
”贾昌说。办理手续时,工作人员拿出评估表:周姨五十岁,评估价五万;月香八岁,
评估价八万。贾昌愣了下:“人还能标价?”工作人员头也不抬:“资产抵债流程,都这样。
”贾昌沉默着刷了卡,十三万。又额外塞给办事员两千:“麻烦快点。”领着两人出门时,
月香突然拽了拽他衣角:“叔叔,爸爸说不能欠人情。我长大赚钱还你。”贾昌鼻子一酸,
蹲下来:“你爸不欠我,是我欠他的。以后我家就是你家,叫贾叔就行。
”四、两个女儿贾昌家在市郊的联排别墅,妻子李娟全职在家。他们有个女儿叫真真,
和月香同岁。李娟初见月香时,确实喜欢——小姑娘长得清秀,眼神干净,
比自家被宠坏的真真懂事多了。她拉着月香的手:“以后真真有的,你都有。
”头两个月还好。贾昌在家,顿顿四菜一汤,真真和月香一起上学,周末带去游乐场。
他还特意收拾出朝南的客房,买新床新书桌,对李娟说:“这是恩人的孩子,
咱们得当亲闺女待。”可贾昌做生意,总要出差。他一定,家里的气氛就微妙起来。
先是吃饭。月香不吃辣,李娟偏做水煮鱼,说:“练练就好了,挑食不好。
”月香就着白米饭咽下去,辣得眼泪直流。再是家务。周姨被李娟安排去打扫整栋楼,
从三楼到地下室。月香想帮忙,李娟说:“你学习吧。
”转头却对真真说:“看看人家多懂事。”真真起初还和月香玩,后来渐渐疏远。
孩子最敏感,察觉妈妈不喜欢,她也跟着冷落。学校手工课,月香做了个漂亮的纸房子,
真真凑过去看,李娟在身后说:“真真,你的乐高城堡呢?拿出来给同学看看呀。
”月香默默把纸房子收进书包。周姨看不过,私下对月香说:“要不……等你贾叔回来,
我跟他说说?”月香摇头:“周姨,爸爸教过我,受人恩惠不能计较。贾叔对我们好就够了。
”她越来越沉默,除了学习,就帮周姨干活。贾昌寄回来的进口零食,
她总说“留给真真吧”;买的新衣服,她叠好放柜子里,继续穿旧的。
李娟却越来越不安——丈夫每次打电话,第一句问月香,寄礼物永远有两份,
甚至月香那份更用心。她心里那点不平衡,渐渐发酵成怨气。五、裂缝贾昌这次出差时间长,
去了三个月。回来那天是周六,他特意没通知,想给孩子们惊喜。车开到小区门口,
却看见周姨提着两大袋垃圾往外走,背影佝偻。“周姨!”他下车,“怎么让你倒垃圾?
保洁呢?”周姨慌张转身,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下。贾昌接过袋子,看见她手指粗糙裂口,
心里一沉。进门时,李娟正敷面膜,真真在看动画片。月香从厨房出来,端着盘水果,
看见贾昌,眼睛亮了下,又低下头:“贾叔回来了。”“月香,你脸怎么了?
”贾昌注意到她右脸颊有点红。“蚊子咬的,我挠破了。”月香笑笑,转身要回厨房。
贾昌跟着进去,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盘菜:一盘青椒肉丝,一盘炒白菜。他打开冰箱,
里面塞满鸡鸭鱼肉。“晚上就吃这些?”他问。李娟跟进来:“月香说她减肥,要吃素。
我劝了,孩子不听呀。”月香没说话,把饭锅端出来。贾昌揭开一看——白米饭,
底下却藏着半碗剩饭,已经发黄。他什么都明白了。那晚,贾昌和李娟大吵一架。
李娟哭喊:“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,还伺候出罪来了?她是金枝玉叶,碰不得?
”“她是石璧的女儿!”贾昌砸了茶杯,“没有石璧,我现在还在牢里!你能住这房子?
真真能上私立学校?”“那你跟她过去!”李娟摔门而出。贾昌坐在一片狼藉中,
给助理打电话:“明天开始,每天从酒店订两份儿童餐送到家,指定给月香和周姨。
账走我私卡。”又对月香说:“叔叔没照顾好你。”月香摇头,轻声说:“贾叔,
你别和阿姨吵。是我不好,我不该来。”贾昌眼眶红了。六、转机暴雨夜后的第三天,
李娟到底坐不住了。她把月香赶出门时,是一时怒火攻心。想着等贾昌回来,大不了吵一架,
反正那孩子没地方去,最后还得回来求她。可她没想到,月香真的一去不回。头两天,
她还硬撑着:“有本事死外面!”但到了第三天夜里,
她开始做噩梦——梦见石璧浑身湿透地站在床头,一言不发地盯着她。第四天一早,
她上街了。在附近街道转了几圈,没见到人。去问保安,
保安支支吾吾:“那晚雨大……好像看见个女孩往公交站那边走了……”李娟心里有点慌。
她给贾昌打电话,贾昌说项目还要一周才结束。
她在电话里含糊地说月香“闹脾气跑出去了”,贾昌立刻急了:“你怎么看的孩子?
她才十三岁!”“十三岁怎么了?我十三岁都下地干活了!”李娟嘴硬,挂了电话手却在抖。
她又找了两天。去福利院打听,去***问,甚至去了火车站——怕那孩子真的一走了之。
一无所获。就在她快要崩溃时,小区里传开了消息:新调来的市委办公室钟离主任,
前几天雨夜带回去个小姑娘,说是亲戚家的孩子,暂时住一阵。
有人说得更细:“那姑娘看着十二三岁,瘦瘦的,挺秀气,就是不怎么说话。
”李娟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她打听钟离义住哪儿,市委家属院,她进不去。
托了几层关系去问,回话很模糊:“钟离主任家的事,不好多问。”她坐在客厅沙发上,
看着空荡荡的储藏室——月香的东西还在那儿堆着。忽然,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,
不是安心,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:解脱,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。
如果月香真被钟离义收养了,那是她的造化。钟离家那样的人家,比跟着自己强。
贾昌回来要闹,她也有话说:是孩子自己跑出去的,被好心人收留了,难道不好?
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编织一套说辞:月香这孩子心气高,住不惯咱家,自己找了好去处。
咱们成全她,也是积德。至于周姨——那个总用哀怨眼神看她的老女人——更不能留了。
李娟联系了中介张姐:“给我家保姆找个好人家,年纪不小了,该成个家了。彩礼你看着办,